“他做的没错的。只不过时候不合适。挨这顿板子也不算冤了。”
程宗扬又问道:“后来呢?”
冯源道:“后来祖师爷就拿着织机去织坊卖。听说赚了点钱,新盖了房子,还讨了房老婆。”
程宗扬试探道:“你那位祖师爷没留下什么东西吗?”
“有啊!听师父说,祖师爷整天哪儿都不去,就窝在房里写东西,用的纸足有半人高。白天做织机,晚上就着油灯写,眼都快写瞎了。”
程宗扬压住激动的口气,“他写的东西在哪儿?”
“烧了。”
程宗扬差点儿跳起来,“烧了!”
“祖师爷刚没过两年太平日子,就被人打上门来。”
冯源咧了咧嘴,“根子还在织机上,纺织的行当分纺线和织布两块。纺线的活以前都是各家各户纺好,再卖到织坊织成布匹。祖师爷做的珍妮机就是纺线机。后来越做越好,一张机器一次能出几十根线,织坊有了这机器,自己纺线,自己织布,渐渐的各家各户的线就卖不动了。两年下来,总有几百户人家日子过不下去,纺线的人家纠集了几百人,把各织坊的珍妮机都砸了,又找到祖师爷,把祖师爷痛打一顿,连房子也给烧了,一样东西都没救出来。”
祁远啧啧道:“这也太惨了。”
冯源倒想得开,“说实话,这事儿也怪不得人家。几百户的饭碗都被祖师爷砸了,能怪人家着急吗?后来祖师爷就洗手不干了,他眼睛不行了,年纪又大,改行收了两个徒弟,创立了我们平山宗。”
“你还有个师叔?”
“是啊。还没出师就疯了,整天说胡话,我小时候还见过,念叨什么验证量子空间的第十一个尾巴啥的。家里人把他接回去,后来就没听说了。”
“你师父还在吗?”
“死了十几年了。”
冯源遗憾地说:“可惜门里就剩我一个人,今年也没办法给他们两位老人家上坟了。”
“……什么时候去上坟,叫上我。”
程宗扬道:“我去给你祖师爷点柱香,烧几张纸。”
“这可谢谢你了。程头儿,祁老哥,”
冯源道:“这些事你们可别往外面说啊,传出去对我们平山宗不好。虽然平山宗就剩我一个人,名声也要紧呢。”
祁远道:“这你就放心吧。不过你那位祖师爷运气可真够背的。”
程宗扬干笑两声。自己一直后悔没学理工,一肚子的废柴英文屁用没有,这会儿听冯源一说,心里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望。别说自己一个该死的文科男,正经的火箭工程师来了也是白饶啊。现代工业体系是成系统的,牵涉到无数学科,单靠一个人想在毫无基础的情况下改变这个世界,完全是作梦。
孙益轩安排的铺面并不大,前面是两间铺面,后面开了门,有个院子,两边是四大间充作仓库的厢房,里面有几间小房子,供人居住。地方虽然偏僻,出路倒宽畅。程宗扬前后看了看,觉得还算满意。
这时敖润也回来了,“江边有几艘船,都是打渔的小船,我问过渔夫,都说下游有礁石,除了蛮子的独木舟,没人能过得去。”
程宗扬大为失望,他本来想借用浮凌江运输,按老办法走陆路运到沅水,可要大费周章了。
“会之呢?”
“他跟一个来贩皮毛的蛮子攀谈上了。”
敖润笑道:“看不出来,老秦文诌诌一个书生,居然通蛮语。”
死奸臣在南荒待那么久,会蛮语一点都不稀奇。程宗扬道:“粮食我已经订下了,一共是四千石。”
敖润吓了一跳,“这么多?我瞧着咱们江州不缺粮啊。”
“不是给咱们买的,是给宋军准备的。”
程宗扬笑道:“这四千石不够他们一天吃的。老四,后面的房子你看了吗?”
祁远道:“一共四大间,顶多能装五六千石。再多就要堆在院子里了。”
五六千石实在差得太远,看来仓储的事迫在眉睫了。程宗扬道:“先找些民夫搬过来再说。”
“成。”
祁远答应一声,便出门去招揽民夫。
祁远刚走不久,秦桧背着几张皮毛回来。他这几张皮毛没白买,打听到的消息尤为详细。
“从浮凌江往下五十多里,江里便尽是礁石,只能容独木舟穿行。筠州曾在下面设过荆溪县,但几任知县都在江中触礁沉没,已经几十年没有人前去上任。这些年连乡兵也不再过去,不知道县衙还在不在。”
“五十多里……”
程宗扬想了一会儿。如果能通航的水路有五十多里,在岸旁找个地方储放也未尝不可。看来得找个时候亲自走了一趟了。
说完浮凌江的情形,秦桧拿出一卷纸,“这是城南常平仓的营造图。”
“好家伙,大白天你就去知州衙门作贼?”
宋国州府都设有官营的常平仓,丰籴歉粜,用来平抑粮价。战事一起,筠州的常平仓成为军仓,各地运来的粮食都储藏在仓中。秦桧把常平仓的营造图拿出来,居心不问可知。
“现在先不要动,等我们手里拿够粮食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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