馋了好久,果然还是这里出产的酒最醇。傅剑寒一边大碗豪饮一边听村人闲聊,听说不久前洛阳城刚刚评出今年的牡丹花王,竟是个年纪轻轻的后生,种出的火炼金丹嫣红纯正,品相俱佳,连白马寺的灵相禅师都赞不绝口。又有姑娘家羞哒哒地说着悄悄话,说这位新晋花王不但精通花艺,样貌也是极英俊的。另一名年纪较长的妇女却道,小哥儿俊归俊,却有些傻气,获奖之后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,什么感谢父母,感谢师长也就罢了,居然连隔壁的恶霸和家养的花猫都谢,只怕脸长得虽好,人却是个不中用的。
傅剑寒把脸藏在酒碗之后,边饮边乐。
自从年初发现他被天意城的杀手盯上,傅剑寒曾应邀在逍遥谷借住过一段时日。他一向识大体,知进退,除了荆棘有时看他的眼神有些犀利,与谷中众人都处得融洽非常。然而东方未明在谷里时却分外谨小慎微,人前人后都不敢与他有半点亲昵的举止,连称呼都变回了“傅兄”“东方兄”,生怕叫师父或两个师兄瞧出端倪。他私下对傅剑寒道:“你我虽两心相投,光明磊落,但这事儿万一传扬出去……总归不太光彩。师父年事已高,谷拳荆剑在江湖中又极有名望,我这个做师弟的,总不好污了逍遥谷的名声,连累他们面上无光。”
傅剑寒苦笑道:“那你打算瞒他们一辈子?”
“这倒不必,我有一计。”东方未明贼兮兮地笑起来,“其实逍遥派的先人,一位天山灵鹫宫宫主、一位西夏王妃,为了同门师兄弟争风吃醋几十年,斗得昏天暗地,为何还未成为江湖中的笑柄?只因江湖人一提到这两位,想到的首先是北冥神功,小无相功,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——这些个惊世骇俗的功夫,不说震古烁今,至少也能横行当时了。所以我只要不断修炼,再多干些扬名立万的大事,当一身修为足以傲视天下时,谁还敢说三道四?就算要说,那也得说,我的功夫好是逍遥谷教得好,个人举止不端是我自己不学好,这才不至于拖累同门遭人耻笑——”
傅剑寒听他说了一通歪理,哭笑不得。然而两人方才互通心意,也着实不忍令他在师门中为难。傅剑寒本性虽正直,但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,与意中人夜夜抵足而眠却不敢有半分逾越,时候一长,不免也觉憋屈得慌。何况本身也是定不下来的性情,因此只住了十来天,便以外出访友为名,向逍遥谷众人辞行。东方未明似乎也明白他的意思,只说:“走远一点好,就是要让那伙杀手摸不到你的踪迹。”
此一去便是一个多月。他一路见过雪融江涨,杨柳新发,蛰虫始震,北雁南归,虽不会吟诗作对,也觉胸襟涤荡,意气勃发,长剑随性使来,更觉得心应手。只是心中时时会想:“这一处景致,若能与未明兄对饮几盅,实在畅快。”“这一招若是未明兄见了,不知会起上个什么名儿?”心中有此挂念,自然走不出太远,也就在嵩山附近兜了个圈子;一来一回间共创出了三四式见所未见的新招,自己也颇为满意,迫不及待地想在东方未明面前试演一番。
傅剑寒饮罢结了账,又拎了两坛新酒,本欲往逍遥谷而去,转念一想还是先回自己的茅屋看看,最好再洗洗一身风尘。不料还未走到家门,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蓝衣人影背靠一块大石睡在路边,石上生满了青苔。那人双腿盘曲,脸色酡红,衣襟大敞,怀里也抱着个酒坛。他赶紧放轻了脚步,不料蓝衣人耳朵却灵,蓦地惊醒抬头,乌溜溜的眸子转向这边,随即把空酒坛一扔,从地上蹦了起来。
“比一场?”
“来。”
傅剑寒卸下长剑,却从身边折了两支开满桃花的树枝,抛了一根给对手。蓝衣人嘻嘻一笑,桃枝在手中挽出几个剑花,顿时有几片粉色的花瓣从枝头落下,打着旋儿飞舞;忽然一剑从花瓣正中刺出,正是逍遥剑法的起手式“月射寒江”。傅剑寒用桃枝自下而上将他的“剑身”挑起,但蓝衣人变招极快,腰身一拧,不知怎地便换成了一式“青龙啸天”。傅剑寒清叱一声“小心了!”手中桃枝如行云流水般依次使出自己新创的几招,竟全是弃守抢攻的招数,逼得蓝衣人回剑格挡,真气激荡处花瓣如雨般纷纷扬扬。傅剑寒使得兴起,出剑越来越快,若以蓝衣人一个月前的剑术之能,必定已经无法应对,只能腾挪到远处乱扔暗器;但这一次他竟分外沉着,招式看似杂乱无章,却每每出乎意料,攻敌不备,不受傅剑寒的速度左右。两人战至七八十招,都出了一身冷汗,心中暗暗钦佩对方进步神速。忽然蓝衣人钻到空子,利用桃枝上的小枝杈与傅剑寒的“剑”卡在一起,两根桃枝各自受内力所激,啪的一声同时拧碎了。
蓝衣人弃了树枝,伸手拂去身上的花瓣,笑道:“剑寒兄真不是惜花之人。”
傅剑寒无奈笑笑,“未明兄剑术大进,恭喜恭喜。不知可是无瑕子前辈又传了一门新功夫?”
“非也非也。”东方未明得意洋洋地伸了个懒腰,“这可是我自己悟出来的。那日见傅兄在酒馆与刀中鬼鏖战,经任兄提点,小弟便想起了独孤九剑的传说;什么行云流水,任意所至,什么无招胜有招,这些道理江湖上谁人不知,然而又有几人能做到?倘若无招胜有招就是那么简单,岂非不懂武功的人随意拿着把剑乱挥,便能胜过习剑多年的高手了?显然并非如此。所以无招应是精熟剑招后返璞归真的境界,因为人剑一心,没有招式穿凿的痕迹,所以令人难以捉摸,是对手眼中的‘无招’,而非当真无招。小虾米前辈自创的野球拳,大约也是这般的道理。方才我使得仍是逍遥剑法和太王四神剑,不过我已经无所谓每招每式的界限,只凭着自己的心意和剑寒兄的剑意随心所欲地使出,似有若无,似乱非乱;这一招,便叫作’乱剑式‘。”
傅剑寒抚掌道:“好名字!未明兄果然是武学奇才,道理说得通透。”
东方未明摆出一副谦虚的嘴脸,摆手笑道:“哪里哪里。和剑寒兄还差了一截儿。剑寒兄方才后面使的几招很妙啊,以前从未见过。”
“的确是我最近新创的剑招,也算融汇了一些心得;不过傅某才疏学浅,连个名字都没想出来。不知可否请未明兄赐名?”
东方未明回想了一下,用手臂比划着方才见过的新招。傅剑寒走到他身前,伸手握着他的胳膊摆弄了几下,又和他细述那几招的真气走向,用意所在。未明听得眼睛渐渐眯缝起来,小声道:“……你是不是放水了?按照你现下所说的这几招的用法,倘若方才手里拿的是长剑,只怕我身上早就多出几个窟窿了。”
傅剑寒赶紧道:“没有没有。这些招式本来便尚未完成,我也只是边用边想;经未明兄一提点,方觉还有可改动之处。”
东方未明嘴里唔嗯了几声,思索许久,方道:“这一招大气恢弘,别开生面,不妨叫‘横空出世’……这一招气势磅礴,颇有有进无退之感,可叫‘破釜沉舟’……这一招快捷无伦,想必杀得对手惨烈无比,可叫‘流血漂橹’。”
傅剑寒半张着嘴:“……啊?”
“不好么?难道还不够霸气?要不叫‘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’也行?”
傅剑寒不知为何自己情义绵绵、满怀相思创出的招式,在未明眼中居然杀气如此之重,只能忍痛点头。
而东方未明又变回了一副兴致极佳的样子,边向茅屋走去边道:“我本是过来留个书信,没想到正主儿刚好就回来了。”
傅剑寒抬眼一瞥,果见门缝中夹着一张字条,于是取下来翻看:信笺上说他东方未明下个月月初要外出一趟,不在谷中,若他归来,不必去寻。
“你要出远门?”“嗯,替师父跑个腿,去成都拜访一位老友。”东方未明眼珠一转,问道:“不知傅兄下月可有安排?若无事,可愿随我同去?”
“好啊,那有什么问题。”
东方未明大喜,瞧着他眉开眼笑,打开门哧溜一下便钻了进去。
傅剑寒暗自盘算离了逍遥谷,与未明兄把臂同游,可有多少乐子,心中欣快无比。他也推门而入,却被自己家里吓了一跳——茅屋内外都焕然一新,不但墙上的缝隙被修补过,屋顶加盖了一层茅草,屋内更是打扫得干干净净,增设了数样家用,床头墙上还挂了几张字画。
他心下感动非常,却忍不住指着床头一副画轴道:“这些名家字画赠予傅某,实在是暴殄天物。说不定哪日我无钱买酒,只好将它们卖了。岂非辜负未明兄一番心意。”
东方未明大笑道:“若真是名家真迹哪里轮得到你,若能寻到,我自己早拿去卖了。这些不过是仿作。”
“哦,谁仿的?”
“你猜?”
傅剑寒仔细瞧了瞧其中一幅:画中一道大江横过,两岸青峦叠嶂,明月挂于山巅;江中有渔舟数点,一个红衣人于江心汀渚上舞剑。他于书画一道上一窍不通,只知这笔法甚是写意;那红衣剑客只有一抹小小背影,却仍感剑意森然,潇洒非常。不禁问道:“这画的是谁?”
东方未明只是笑。
傅剑寒越瞧越觉得眼熟,忽地恍然大悟,伸臂将他捞过来困在怀里,语气如威胁一般地蹭着耳廓问:“画的是谁?”
东方未明挣扎了两下,硬是没跑出去,调笑道:“独孤求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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